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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薩欽哲仁波切致翁山蘇姬女士的一封信

Published on 22 April 2019

翁山蘇姬閣下:

多年以來,您為了爭取人民的自由而奮鬥所做的一切,尤其在近十五年的軟禁中,您以巨大的勇氣和毅力堅守您的原則,這一切都令我極為感動。在這艱難的時刻,容我以這封信向您表達我最深的敬意與景仰。

在我心目中,您是這個時代真正的英雄,諾貝爾獎和其它贈予您的榮譽,只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。因此,藉由這封信函,我也想告訴您,最近幾個月來,包括愛丁堡、牛津、格拉斯哥、都柏林等城市撤回贈予您的獎項,乃至加拿大取消您的榮譽公民頭銜,這些都令我深感駭然。

這些針對您而來、令人震驚的舉措,顯示出一種毫不遮掩的雙重標準。歐巴馬總統就職僅八個月、尚無任何建樹時,便已獲頒諾貝爾和平獎。然而,後來他以無人機襲擊轟炸,導致成千上萬的中東平民喪生,卻沒人要求剝奪他的獎項。事實上,北韓的去核化對世界和平所將帶來的貢獻,會勝過歐巴馬的任何作為,讓唐納•川普和金正恩更有資格得到諾貝爾獎。

然而,潛藏在撤銷獎項這種偽善做法表面之下的,是殖民主義的遺毒仍在繼續扼殺亞洲乃至世界的跡象。我們亞洲人被教導去貶低自身高貴的傳統,去崇尚西方的價值觀和文學、音樂、嚼口香糖、穿泛白牛仔褲,擁抱臉書和亞馬遜,還模仿西方的各種習俗與制度。

對於歐洲二戰時期的大屠殺,我們都聽得太多而感到自責了。然而在我們這裡所發生的大屠殺,卻輕易地被遺忘,棄置於歷史的垃圾桶中。有多少西方人會悼念由於英國主導的印巴分治而流離失所的1500萬人,以及失去性命的數百萬人?或者在朝鮮和越南殞命的500萬平民?

有誰還記得在1964至1973年間,美國在寮國投下了200萬噸炸彈?這幾乎等於整個二戰時期,美國在歐洲和亞洲投彈的總量。相對人口而言,寮國是歷史上遭受轟炸最嚴重的國家。

我們又是多麼快就忘記了16至18世紀的種族滅絕,約有1.3億的美洲原住民被殺害,超過原有人口的90%。我們非西方人應該很有理由對那些歐洲侵略者感到不滿,但他們現在卻儼然道德權威來指點我們。

如今,我們如此迷戀西方,如此沉浸於西方的心態,以至於像這樣的批評被視為幾乎是個褻瀆。所以,我必須說明,我在此所寫的一切,並非否定西方對人類文明做出的偉大貢獻。西方的創造--從卓越的音樂、藝術和文學、傑出的科學、醫學的突破,乃至諸如無政府主義等哲學流派--都是令人歎為觀止的。

但是,看到近幾個月西方針對您的那種自以為是、道貌岸然的行為,我認為對他們強加於我們身上並延續至今的殖民主義架構和世界觀,在此時應該將真相道出。最重要的是,此刻我們更應該為自己偉大的東方智慧傳統和遺產,恢復尊嚴。

許多人誤以為受西方侵略和控制的殖民時代早已過去,畢竟大多數亞非國家在半個世紀之前,都似乎贏得了政治上的獨立了。然而,誠如「後殖民主義者」所言,殖民地時代的經濟與政治架構,仍然持續地操縱著全世界人們的生活。

事實上在今天,西方意識形態、生活方式和道德體系的滲透,較之以往更為深刻、細微而危險。殖民主義迥異於東方深奧的智慧傳統,但其遺風現今仍持續地蠶食並摧毀我們自身的文化遺產。

例如,過去我們知道如何尊重自然、與之和諧共存。現在,我們被西方資本主義體制所吞噬,隨之而來的是貪婪的物質主義、交通擁堵、污染、溫室氣體的排放以及資源的急劇消耗。如果這種系統未能造福西方,卻正在摧毀著地球,它又如何能造福東方?

為了支撐這個體制,西方十分自傲於它所謂的「人權」和「民主」,還要我們盲目地效仿。然而西方所關心的只是有限的「個人權利」,而且大多是為了有錢有勢的階層。美國和大多數西方國家的憲法都不保護諸如工作、居住、教育、醫保和安全飲水的「社會權利」。

而當在對自己有利的時候,西方明目張膽地違反它所鼓吹的個人權利。按理說,寫這封信是在行使我的「言論自由」。然而,如果聽眾並不寬容,如果他們對作者貼標籤、污蔑、妖魔化的話,那麼言論自由只是一場騙局。事實上,如今的「多數暴力」,也包括了所謂的「自由主義者」,他們在美國校園中經常封鎖他們不認可的看法,尤其當是那些可能觸怒某些團體的觀點。

而且這是極為諷刺的。因為西方自由主義者目前對於「身份認同政治」的執迷,正好被其政敵拿在手中玩弄。用極右派斯蒂夫•巴農的話來說:「他們在身份認同政治上說得越多,我就越逮到他們。我希望他們天天都談論論種族歧視。如果左派只關注種族和身份,而我們提倡經濟國族主義,我們可以粉碎他們。」

甚至「開發」這個詞也是西方殖民主義強加的概念。工業化的西方國家被認為是「發達國家」,而我們應該照著他們不良的西方概念去「開發」。對於西方而言,整個世界只有一個可以接受的方向,那就是成為資本主義的、「民主」的、個人主義的、才會是「已開發」的,而且要毫無顧忌地消費更多。

與此同時,我們自己的觀點和傳統,儘管可以真正拯救人類,卻被貼上了「欠發達」和「迷信」的標籤。在被要求向西方道德觀磕頭的同時,我們忽視了來自東方智慧傳統的深奧道德價值--殖民者將之切斷、教我們去厭惡這些價值,並以其自身的價值觀取而代之。

而且,在我們傳統當中那些西方認為有用的部分,現在也則被移植和借用了。美國佛羅里達州和加州都在「認證」瑜伽老師,雖然他們對瑜伽所蘊含的深奧印度智慧傳統缺乏瞭解。有些西方的「佛法教師」著書立說,隨意地扭曲佛陀的教法,以符合他們自己理性、科學的傾向。還有一些「自封上師」的人,剪接、剽竊佛陀教法中合用的段落,說是自己的創見。他們不僅錯失真意,還從不指明出處。

事實上,佛教本身也被殖民化而被改得面目全非--佛法殊勝的智慧和方法被更改、拆解、剜心剔骨,為的就是配合西方科學以及容易閱讀的潮流。

為了保持「客觀性」並為社會所接納,西裝革履的佛教學者們隱藏自己的宗門師承,避免使用佛學術語,僅僅在盛裝宴會的場合才展示一下東方文化。甚至,東方的教師也有意地避開佛教的符號和圖像,定制他們的內觀及其它禪修課程,來迎合西方非宗教化的期待。

更普遍的情況是,亞洲的專業人士迅速地倒向西方價值觀,而視自己的傳統為迷信與過時,並棄而不顧。他們錯誤地將現代化等同於西化,從而博得「現代」、「進步」、「思想開明」的讚譽。如果沒有西方的認可,他們覺得自己的成就一文不值。

諷刺的是,當中國、日本和韓國的音樂家學習和演奏西方古典音樂時,他們極為尊重作品的完整性,完全忠於作品的原貌。即使在日常生活和流行文化中,亞洲人也試圖忠實地複製西方人的思想、外表和舉止。與此截然相反的是,太多西方學者操縱、挑揀甚至篡改他們從東方汲取的一切,還帶著不講理的道德權威,將他們改造後的版本強加在我們身上。

這種心理上和說教式的殖民主義是不易察覺而且危險,一如您痛苦地切身經歷過的。對於西方而言,唯一合格的「受害者」是那些受西方本身壓迫過的對象,我們只能加入他們的集體內疚和懺悔而已。我們不敢指出他們所謂的「受害者」曾經在數個世紀中殘忍地迫害我們的人民。

在我看來,授予或撤銷您的獎項,充分體現出遍在殖民主義遺風所衍生的偽善文化。那些獎項除了是對我們進行殖民統治、把我們拉進西方價值體系的另一種手段之外,別無價值,只會讓他們洋洋得意。事實上,我個人願意代支郵費,將您的加拿大榮譽公民證寄回渥太華。您不需要它!

對我而言,您始終是真正的英雄。對於眾多不敢發聲但默默贊同的人來說,您象徵我們自己的MeToo(我也是)運動。

我在此所寫的任何文字,都無法合理化緬甸軍方犯下的不當行為。我只是要說,西方針對您的做法,以及他們顯現出來的整個殖民主義--無論是歷史上或現存的--是錯誤的。後殖民主義的強勢經濟和意識形態,對我們的人民、對這個地球所帶來的傷害,遠大於您做過的任何事。一個有罪的人不能擔任法官的角色,也沒有資格去頒發或撤銷任何獎項。

同樣的,我在此所寫的一切,也並非否認羅興亞人遭受的苦難。但是,與其指責您,英國人是否至少應該承認他們作為殖民者的責任?在19和20世紀,是他們將大部分羅興亞人當作廉價勞工,從孟加拉移到緬甸去耕種稻田。

如果英國人確實關心,希望彌補他們對緬甸和羅興亞人所造成的傷害,他們會讓羅興亞人移民英國,給予公民身份,而不是讓他們長期滯留在難民營裡受苦。與其撤銷您的獎項,牛津、謝菲爾德、紐卡斯爾、愛丁堡和格拉斯哥這些城市應該讓羅興亞人定居才對。

許多人會把我寫給您的這封信斥為「派別偏見」或「惡意攻擊西方」之類的話。但是我們已經長期被西方殖民主義所嚴重扭曲,現在我們別無選擇,只能打破沉默,竭力呼籲,指出長久以來的禁忌。我們已經慶祝英美贏得戰爭勝利夠久了,但是西方在全球的強勢地位對我們意味著什麼,我們敢去正視嗎?

如果我們自己都不去開啟這場對話,如果中國、印度和其他國家繼續被吸納到西方模式中去,那麼唯一會發聲的就只有那些公然仇視西方的人了。我們真的希望把這直言不諱、挑戰西方傲慢的空間,全盤留給ISIS和那些最激進的極端分子嗎?

這就是我給您寫這封信的原因--因為對我們很多人來說,您完美地代表了中道。您堅忍不拔、恪守原則,為了您的人民奮鬥不懈,拒絕臣服於西方說教式的自我正義,後者在這番撤銷獎項的舉動中露出了真面目。對此,請您確信您擁有我們的崇敬與支持。

然而,對於在此提到的艱巨議題,要提出有效的策略或產生真正的對話,卻是更為困難。似乎,只有我們擁有大量石油或西方殖民者需要的其他資源時,他們才會聽我們說話。

另一個辦法是,我們必須找出西方人的弱點,在我看來,他們的傲慢和罪惡感是其弱點。如今,他們不敢批評穆斯林或猶太人,唯恐被指責為「伊斯蘭恐懼症」或「反猶太者」。或許我們需要先為排斥佛教和排斥亞洲的偏見創造出一些新詞,來激發他們對這些恐懼症的內疚與罪惡感。

再一次,請接受我由衷的感謝。感謝您過去、現在、未來持續為您的同胞、為我們引以為傲的東方傳統,所做的一切。

 

宗薩蔣揚欽哲 敬上